靜靜等候

明年的春天我們的生活將有很大的改變。很難想像自己會有這一天，肚子漸漸的鼓起，像過去古老的生物，身體很自然的照著該有的步驟慢慢改變，鏡子裡的身材越來越陌生，卻也不知不知覺的漸漸習慣了。

這幾天小孩開始在肚子裡翻滾和踢腿，像是用力在證明他的存在，於是我們開始期待他的樣子、聲音、性別，是像我一樣的直髮還是先生的捲髮，也期待自己心境上一點一滴的漸漸轉變，能全心全意地為另一個生命付出、像過去我母親對我那樣地去愛他。

知道懷孕後，去醫院做了第一次的檢查，透過超音波，螢幕上看起來像條小小的吻仔魚，只是畫面上的一個小白點，放大縮小一閃一閃的，醫生說那個像小鑽石一閃一閃就是你們的小baby，心跳是這一兩天才剛開始跳而已；醫生說似乎沒有人照過心臟第一次跳動的瞬間。接著他請我憋住呼吸五分鐘，沒多久很小的心跳聲，撲通撲通在螢幕上，畫成高低起伏的線條，那是我們第一次和他見面，聽見他的聲音，這時候我們的小吻仔魚看起來只是顆會跳動的心臟。

接下來的日子，又回復到像往常一樣的渡過，變化的只有緩慢鼓起的小腹，以至於有段時間我們甚至懷疑肚皮後面真的住了一個小孩嗎？隔了一個多月，再次去醫院，吻仔魚已經變成一個擁有頭大大的小孩，在肚子裡像隻青蛙般的向後蹬腿，有著高高的額頭，雙手緊緊的握拳，我和先生都感到驚訝不可思議，沒想到上次只是顆一閃一閃的小心臟，這次已經有頭、身體、手、腳，像個小小的大人。看著眼前的超音波影像，我像是在觀看一部無聲電影，故事沒有任何劇情，主角只是像個小動物般不斷的奮力擺動著身體，而我躺在診療床上，感動的默默流淚，這時我才真的有了懷孕真實感。

偶而會遇到朋友問我們，怎麼會想通了，決定要生小孩，其實在這之前我們也是經過一些討論。德國作家葛拉斯在小說〈頭生〉裡有對教師夫婦，一直在考慮要不要生個孩子「做父母的生下孩子來，要對孩子負責，把一個孩子帶到這世界有什麼好處呢，這世界如今又不是一個美好的、理想的、適合兒童成長的世界。他們說，世界上的孩子不是已經太多了嗎？」我們曾經嚴肅的想過類似的問題，能給予我們的孩子什麼，這世界雖然有趣美好卻也有些殘忍和矛盾，先生說「我想我們只能給他一個堅強的心靈，去面對將發生的一切」他是這樣說服自己或許可以有一個孩子的。

有了小孩後，有趣的是，時常想起了小時候父母和我的相處和對話。小時候母親曾經說過，她最開心滿足的就是有我們這些小孩。當時我很困惑至今，很難想像擁有小孩是件令人滿足的事，甚至直到這幾個月，我還是會偶而困惑，將來的生活要切割一部份給小孩，要如何調整。老實說過去的我是一個和小孩相處久了會沒耐心的大人，聽說如果是自己的小孩，也許會不一樣。我想或許就像小時候媽媽管教我時，時常對我說的，現在跟你說，你還聽不懂，有一天你有了自己的小孩，你就知道了。

最近和先生聊到，因為有這個小孩子時間也比較晚了，或許有一天等他長大了，終於決定自己要做什麼或者有了自己事業家庭時，也許我們已經不在。先生笑笑的說，沒關係，能夠擁有陪他一起長大的這段時間就已經足夠了。於是我們靜靜等候你的到來。

(2010.09，刊登於香港men's uno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