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0年2月6日星期六

他人的日記


這幾天夜裡總會飄著細雨,沒下雨的日子,即使只是住在矮山的半山腰,霧氣也很濃,白濛濛的一片。路燈照在霧裡,澄黃色的燈光慢慢的暈開,甚至能看到些影子。

連續好些日子濕冷的天氣,令人沮喪。懷念起上個禮拜好天氣,早晨起來,空氣是一股陽光晒過的香味,刺眼的陽光,雖逼的眼睛瞇成一直線,但看著被強烈白光照亮的景色,腦袋瞬間便清醒了。

最近特別容易受氣候影響,或許有部份是因為正在翻閱《呂赫若日記》。作家常以描述一天的天氣做為開始,接著是一日的記事,在日記中天氣的份量很重,似乎可以左右一日的心情和靈感。也令我不由得留意起每天的氣象。在一九四二年的台北,這幾天也同樣溼冷,「二月六日,今天也還是雨天。整天單調著下著雨,真吃不消。」。

呂赫若是日本殖民時代出生的台灣作家,當時被被譽為「文學天才」。日記以日文書寫在東京出版的「當用日記」冊子上,從一九四二年的一月一日開始到一九四四年,因為冊子的書寫空間有限,都是簡要的日常記事、感想。出版社把手稿照相翻拍成一冊,另一冊則是中譯可以對照,原稿的字跡秀氣,沒有訂正、塗改過,我猜想作家是位下筆相當謹慎果決的人,對照之下我的日記幾乎是每頁塗塗改改。

這本日記是○四年才被家屬公開出版的。一九五一年,二二八事變後,呂赫若因為參加地下革命,逃亡時躲在深山中被毒蛇咬傷去世。當時的政治緊張家人將他生前所閱讀的書籍、手稿全部埋入後院荔枝樹下,還潑上一盆水讓它腐壞。唯這本,是因為上面記著子女的出生時辰,才被家人偷偷留下。我猜想為何不用燒的,或許是非常時期,燃燒會引起濃煙,要低調的進行,才不會被別人發現正在燒毀文件。

不同於以往看小說或散文的心情,或許因為文字是如此誠實沒有修飾的。內容從與朋友吃飯、閱讀的書、家裡的小孩生病、寫作的焦慮、靈感、抱怨……,「希望寫出好作品,滿腦子都是小說」。因為日記才有的誠實和白描語氣,看著文字架構出過去曾存在的台北,寫實的像是依稀可以參與。這幾天翻閱著,那位六十年前和現在的自己年紀相仿的作家,筆下所描寫的生活,關注的事情,對時代的期盼,再看看現在身處的時代,有種說不上來的情緒。

觀看這樣的日記,可以更了解時代的細節、作家本身的創作背景。但仍會感到些些的不安,畢竟是以另一種形式偷窺別人的日記。雖然以研究資料來說非常珍貴,尤其是一個如此年輕就去世,沒能留下太多作品的作家。 不過讀者和作者應該是有不同的心聲,當初寫下日記時,該沒料想到,如此私密的心事日後會被公開出版。突然有點能理解大江健三郎在訪談中提到的,「寫日記固然好,但是過一段時期還是燒掉為好」。

有天和先生一起吃飯時,我們聊起一些歷史故事,先生突然感嘆的說,「有一天我們也會成為過去吧!」,是的,有一日我們也會如同一九四二年的某一天。這樣說或許有點悲傷,但一面感嘆,一面提醒自己時,時間仍然悄悄的過去。和過去的他們一樣,二○一○年的我們仍然焦慮,仍然思考關於這個時代的我們所要關注的事件,及要創作的內容、題目,每天的日常生活。

最後以一九四二年一月一日的日記開始作為結尾,「晴。 一、要多創作。二、戲劇。三、發現美的事物。」然後繼續慢慢填上屬於我們自己的二○一○年。

(2010.01,刊登於香港men's uno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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