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被吃掉了

「我破產了」，當我發現書架被吃掉一角，爬滿白蟻，書本封面結著一層小土丘，邊緣被啃的亂七八糟，我腦袋裡浮出的第一個想法。書架上的書，大多是日積月累下，一本本蒐集來的，設計或美術類的進口書，特別昂貴，有些甚至是買不到了，文字書也是在不同年紀慢慢累積下來的。

K問我白蟻到底是長怎樣，他家最近發現在天花板和木頭地板之間有著小土丘爬過的痕跡，他懷疑可能是白蟻。我用那時看到的印象來形容「就是長得很像夏天傍晚成群在路燈下飛，交配大約一個小時，一隻隻的掉了翅膀到處亂爬，產卵。會鑽進家裡，撲向燈火 ，底下放著一盆水，他們就會被反光吸引，飛進水裡淹死的那種。」

前一陣子，台北忍了好幾天沒下雨，空氣非常的溼，因為天氣還沒到非常熱，我僅開一台電風扇，也沒開除溼機。當我拿起一本靠牆的書想要翻閱，才發現藏在書架裡的書側，黏了幾隻白蟻，書也被啃成波浪鋸齒狀。

令人生氣的是，白蟻無聲無息的在書頁中穿梭鑽洞，一邊啃著你的書一邊築巢，一點也不在意咬到哪個段落或文字。移開書才發現，我已經和白蟻共同相處了一段日子，他們就在我身邊祕密結社啃了一段時間。移開書架靠著牆的那一面磚牆上被挖了通往外面的小洞。

邊處理著白蟻，邊抱怨起海島，到了夏天，又熱又溼，沒開除溼機或冷氣的話，書或紙張就會變成軟軟的帶著一些水氣。在歐洲買的皮衣、皮製品，更是隔一段時間一定要保養上油，否則就沾著霉菌。突然想起旅行時，好羨慕那些溫帶，適合放書，乾燥的地區，除了常常記得要補充乳液，避免皮膚乾到裂開。

我把書架上的書撤下，先從最在意的幾本書開始檢查，他們很識貨的從紙最好的幾本書開始啃。我用吸塵器一本本吸著上面的白蟻及貼在表面的小土丘，眼淚都快流下了。還好發現的早，被咬的嚴重的那幾本，幾乎都是側邊帶著一點小波浪。先生安慰說，看起來有點像特別設計的裝禎。只要把書上的小土丘除乾淨，別人搞不好會以為是故意的。

台灣早期很多老房子都是木造的，通常發現小土丘在牆上經過的痕跡時，木頭已經被咬成中空了。外頭看來似乎是完整的，輕輕一掐裡頭都是隧道，幾乎沒有。有次一個住在老房子裡的版畫家朋友，皺著眉頭說，「昨天我發現我的木板和一些作品被白蟻吃掉。」當時我不能夠很清楚了解他的感嘆，最近突然能理解他有多慘。

先生把被啃過、開了洞的書架，很乾脆的拆掉帶著白蟻燒了。因為那面牆背後是山壁，比較溼。就不再放書架。我們把牆上的小洞補起來，先生連兩天幫我趕工燒了鐵，做了新書架，結構是鐵做的，上面放著木板，我把書一本本放回去，時時留意著溼度計，保持乾燥。

住在山上昆蟲特別多，我通常抱持著與蟲和平相處，甚至無聊就翻翻圖鑑，對照著家裡新發現的蟲子，但經過這次，白蟻被我放在一個特別的位置。我也不願意對某個物種帶著敵意。其實以前我甚至認為他們還滿可愛，看到他們成群在路燈下交配，我有時會開玩笑說，他們滿浪漫，只顧享樂的開著性愛派對，做愛做到死去。哪知道，產下了卵孵化後，竟然會在我的書裡寫起一段大家族的繁衍史。

唉………。

(2009.06，刊登於香港men's uno)